（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26-03-04）

我们将对任何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开火。” 当地时间3月2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准将易卜拉欣·贾巴里在接受伊朗国家电视台采访时谈及这条全球原油运输战略航道时如此强调，并声称“绝不允许一滴石油流出该地区，油价将在未来几天内达到每桶200美元”。前一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曾声称，他们已经击中了三艘英美油轮。国际油轮流量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显示，位于霍尔木兹海峡周边海域的油轮航行速度已普遍降至零，显示该地区的航运已陷入停滞状态。 受此影响，3月2日布伦特原油期货开盘后价格一度上涨13%，收盘时涨幅约6.7%，结算价77.74美元，创下自2025年6月来最大单日涨幅。 对油价上行与供给中断的担忧仍在发酵。本刊专访了长期研究石油市场的中国石油经济技术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戴家权，以及能源经济学家董秀成，他也是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国际经济贸易学院教授、一带一路能源贸易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和中国国际碳中和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

三联生活周刊：伊朗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国际油价迅速上涨，为何霍尔木兹海峡如此重要？ 

戴家权：霍尔木兹海峡连接着原油的最主要产地波斯湾，是全球最高单日原油运输量的一条通道，对全球原油供应至关重要。2025年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的石油1712.1万桶/日，约占全球石油贸易量的25%。其中，原油/凝析油1362万桶/日，约占全球原油贸易量的32%；石油产品约352万桶/日，约占全球油品贸易量的13%。 海湾国家要把石油运出去，主要替代通道有‌沙特阿拉伯的“东西原油管道”、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原油管道”和伊拉克的“基尔库克-杰伊汉管道”，三条管道加起来，最多也只能增供约300万桶/日，也就是连现在霍尔木兹海峡的日输油量零头都达不到。因此，封锁了霍尔木兹这条线，全球石油供应缺口无法弥补，油价肯定要涨上去。 

董秀成：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运输命脉被掐住。伊朗宣布全面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而霍尔木兹海峡是波斯湾唯一海上出口，是全球1/3海运原油和1/5总消费原油的唯一通道，一旦长期封锁，就可能是全球能源供应链的“物理断供”，没有短期替代方案。国际石油市场目前还没有到“真断供”的地步，价格反映的是对断供的恐慌预期。

三联生活周刊：决定油价的关键因素一般有哪些？ 

董秀成：市场供需基本面是决定油价最根本的锚，而地缘政治因素则是引起短期波动的主要催化剂。这次油价暴涨是地缘情绪和通道封锁预期主导，但供需的基本面没有反转，长期看全球石油的供需依然是稳定的，一旦海峡通航恢复，风险溢价就会快速回吐。 三联生活周刊：从目前的态势看，这次油价上涨可能持续多久，涨到多大的幅度？ 董秀成：要看冲突走势、烈度和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时间等，才能知道后续油价会往哪里走。 如果冲突有限、海峡1–2周内解封、航运逐步恢复，布伦特油价上涨到80–90美元/桶，持续几周时间后，随着欧佩克（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增产，战争结束，油价会很快回落到70–75美元/桶供需基本面，包含小幅地缘政治溢价。我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如果冲突继续升级，海峡封锁1–4周、油轮无法出行、中东地区石油无法出口，那么布伦特油价将飘升到100美元/桶以上的高位震荡。如果冲突极端，全面封锁、打击产油设施，供应缺口1500万桶/日的情况持续，那么布伦特油价有可能暴涨到120–150美元/桶，甚至更高，而且持续时间较长，全球能源危机甚至可能再次发生。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比较小。布伦特原油价格飙升

戴家权：就目前市场的实际表现来讲，市场对这一轮军事冲突的持续性预期并不十分强烈，没有出现暴力拉升飞涨。比如看3月2日布伦特油价最高盘中跳到82美元/桶，但收盘回落到78美元／桶，这种盘中显著回调的现象说明大家在心理的预期上是这次封锁应该是短期的，大概不会持续超过一个月。 这背后是基于另一个共识，那就是美国特朗普政府肯定是不会接受这种油价高企的状态，他要把这油价整体控制在中低水平，才符合他的利益。特朗普第二次就任总统后第一天就签署的总统行政令，实施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能源紧急状态，明确指出高能源价格，对美国人，尤其对低收入和固定收入人群造成了严重影响。

另外，美国作为全球第一大石油消费国和车轮上的国家，民众对油价非常关注和敏感，即便考虑中期选举需要，压低通胀，将油价维持在中低水平仍会是特朗普政府优先事项。 2月下旬军事打击前，美国国内汽油零售（含税）平均价格已超过3美元/加仑，而这一价位是美国民众心理预期合理水平的上限。因此，特朗普政府大概率不会让油价因美国对伊朗采取行动而大涨，显著推升物价水平，而伊朗石油生产和出口设施也不会成为打击目标。

3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可能持续四周左右，但也可能更短，并同意与伊朗新领导层对话。这也表明接下来美国还是要通过以打促变，以打促谈。 虽然概率较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发生极端情况——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时间超过一个月，到两三个月，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原油价格可能涨至100美元/桶以上，甚至可能有价无市，因为这一部分的供应缺口短期内是没有任何办法弥补的——目前世界上掌握石油富余产能的主要就是海湾国家，俄罗斯又正受到美西方制裁。一些进口国并非不可以国内短期增产，但是这种短期的增产会破坏油田生产节奏，可能导致破坏式开采。

三联生活周刊：封锁对伊朗本身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戴家权：对伊朗自身来说，石油作为一个重要的出口产品，90%要从霍尔木兹海峡走，长期封锁就意味着长时期的经济损失，而石油及相关产品是伊朗主要的收入来源，因此它未必能承受。另外，如果继续拿石油作为要挟，进口国、出口国都无法承受，会推动美以采取行动，改变霍尔木兹海峡的现状。 

三联生活周刊：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石油的主要消费国有哪些？可能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董秀成：亚洲国家整体是绝对主力，经霍尔木兹海峡的海湾石油，80%–84%流向亚洲；中国、印度、日本、韩国是前四大买家，合计占70%左右。 相对来讲，日韩对中东石油依赖性更大，在霍尔木兹停运中受的影响也会更大，日本原油100%进口，中东占90%以上，途径霍尔木兹的量占87%–90%，几乎无替代通道；韩国原油100%也是靠进口，中东占70%–81%，对霍尔木兹依赖70%以上。我们国家73%的原油需要进口，从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的原油占45%，所以影响也不小，但是国家和商业储备，叠加更多的替代管道、线路，能够释放压力，平抑价格。当地时间2026年3月2日，伊朗阿巴斯港，2026年行星实验室拍摄的卫星图片显示，霍尔木兹海峡沿岸阿巴斯港一艘船只爆炸后烟雾弥漫。 除了承受全球的基准油价上涨，亚洲也不得不承受一定的“溢价”——停运还会导致运费、保费上涨，船期延误，让亚洲油价还会略高于全球基准价格。 

戴家权：从能源储备来讲，几个最大的进口国应对一个月以内的短期供应波动是没有大的问题的。日韩、欧洲的战略石油储备都超过了90天净进口量，近年来中国也加大了储备和应急体系建设，应急能力显著提升。如果封锁时间短，由于价格上升的幅度有限，同时通过采取储备释放等各种应急措施，影响在可控的范围。但如果长期持续封锁，达到两三个月以上的彻底封锁，带来的影响就既有能源短缺，也会对经济运行产生重大负面冲击。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海湾油的主要消费方在亚洲？这种格局是如何形成的？ 

董秀成：这是地理、经济和工业生产的惯性共同的结果。 地理上，海湾到东亚航程最短。以超大型油轮（VLCC）常见航速估算，中东到日本/东亚通常在约20天量级（视港口、航速与装卸安排浮动），到欧洲、到美洲则更长。 经济上，二战后相当长一段时期，中东油主要面向欧美市场；但随着日本在70年代工业化加速、且几乎完全依赖进口，中东逐步成为其核心来源。进入21世纪后，中国在2001年加入WTO后工业化与交通用油增长更快，过去三十多年需求显著上升。中日韩印在储量和开采能力上并没有明显优势，而中东产油国也需要亚洲，欧洲需求停滞，美国自给自足，只有亚洲需求持续增长。 工业发展的历史上，东亚炼化体系长期围绕中东原油的结构特征来配置，不少主力油种为中质、含硫，需要相应加氢脱硫与深加工装置，供应链与装置匹配度高。同时亚洲制造业与化工需求强，对石油及其衍生化工原料的需求长期旺盛。 

三联生活周刊：原油价格若持续上涨，对全球经济可能造成什么影响？ 

董秀成：根据世界上曾经发生过的长期石油价格高企带来的危机，能源价格一涨，最先抬高的是运输、物流和工厂的燃料与原材料成本，企业端压力先上来。这些成本会通过运费、包装、原料涨价一层层传下去，过一段时间就体现在终端商品和服务价格上。当物价上行持续，市场就会预期央行更难放松，维持更紧的货币政策，利率下不来、融资更贵。于是企业会更谨慎地投产扩张、居民也会更谨慎消费，最后表现为投资和消费走弱，部分国家的经济出现滞胀（高通胀+低增长）风险。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海峡解除封锁，运输能立刻恢复正常水平吗？动荡带来的保费上涨会不会让“事实性停航”持续一段时间？ 

戴家权：按日费去算，中东到中国航线正常的时候，摊到每桶油上，运费大概就是两美元以内。但现在运费一下子就涨到四五美元了，翻了一倍。再一个就是战争风险。毫无疑问，要走这条航线，商业险、战争险这些都会大幅增加。 但我觉得，这些还不是最关键要考虑的东西。因为你把它摊到一桶油上，其实还能承受。油价真要涨起来，一涨可能就是10美元、20美元一桶；相比之下，运费再贵，也就是多涨个几美元，保险也是同样的道理。保险费大幅上升，确实会增加成本和减少利润，但更重要的是，船只可能因无险可保问题而不得不停航，这将进一步加剧运力紧张。资源没有、供应没有了，才是核心问题。资源没有、供应没有了，才是核心问题。船舶跟踪数据显示，当地时间3月1日，过航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数量较此前大幅减少。  

三联生活周刊：除了霍尔木兹海峡，伊朗本身的石油出口对石油市场的影响有多大？ 

戴家权：如果是说伊朗的出口完全中断，也会显著影响石油价格，在这方面它的影响力远大于委内瑞拉，但远小于霍尔木兹海峡。 当前伊朗仍是世界第五大产油国，但在全球石油市场中的地位是下降的。2025年，伊朗原油产量约为340万桶/日，占全球的比重约3.3%，海运石油出口213.8万桶/日，约占全球石油贸易量的3%。其中，原油/凝析油168.2万桶/日，约占全球原油贸易量的4%；石油产品出口45.6万桶/日，约占全球油品贸易量的1.7%。当前全球石油市场供大于需约200万桶/日，若伊朗石油出口完全中断，国际石油市场可能会在短期内面临供小于求的情况，从而推升石油价格。

三联生活周刊：高油价会让哪些行业最先感到压力？ 

戴家权：价格就能反映出来，我们看到国内成品油价格和石化产品价格都出现大涨，也就意味着相关的交通和化工行业最早感受到原油价格的变动。这种反应是很及时的。 董秀成：高油价最先压到的，往往是那些油耗占成本比例高、又很难快速替代的行业。航空最敏感，飞机只能用航煤，短期没有可规模替代的燃料；而且燃料常常占航空公司运营成本的很大一块。接着是航运、重卡和工程机械，远洋船、长途货运、矿山和工地设备主要靠燃油/柴油，电动化推进慢，油价一涨，运费和工程成本会最先被抬起来。第三类是石化行业，比如塑料、化纤、合成橡胶、涂料、溶剂等。油价上涨会推高上游原料成本，往下传导到包装、日化、纺织、家电外壳等消费品链条，只是传导速度因供需和库存而有快有慢。基建与道路也会受影响：沥青价格和燃油成本上行，会抬高修路养护、施工运输的成本。 

三联生活周刊：中国这几年一直在经历能源结构转型，终端能源消费中，石油的比重在持续下降，如看看待如今石油的重要性？ 

董秀成：石油现在主要有两种用途：一半是当运输燃料烧掉，一半是当原料做化工。这几年变化很明显：汽车用的汽油、柴油这些运输燃料在中国差不多已经见顶——有研究机构的统计认为，成品油消费在2023年达到峰值，之后开始慢慢往下走。 但石油不是因此不重要了，因为它的原料属性在变强：越来越多的石油不是拿去烧，而是拿去做塑料、化纤、橡胶、涂料等化工产品。按照测算，到2030年前后，化工原料用油占比可能升到三分之一左右。 总体来说，石油作为燃料的角色在收缩，作为原料的角色在上升。尤其在航空、航运、重卡这些短期难电动化的领域，以及很多化工和新材料环节里，石油在相当长时间内仍然很难被彻底替代。

戴家权：在能源消费中，石油的重要性是毋容置疑的。尽管我国能源转型速度很快，但石油在我们国家一次能源消费中的比重仍达18%，而且超过70%的供应要依赖进口。近年来交通出行中的汽油、柴油消费在下降，但是石油在石化领域的需求是快速增长的。从石油中提炼的乙烯等原料，是下游各种石化产品比如化纤、塑料、橡胶的源头，也是新能源如光伏发展所必需的EVA、POE，以及动力电池的隔膜等新材料的主要来源。近十年国内的乙烯当量消费量一直是在保持在快速增长的水平，成为拉动石油需求最主要的动力。而且，中国消费总量依然很大——石油年消费约7.5–7.7亿吨，是世界第二大石油消费国。 

三联生活周刊：这次冲击让我们也重新看到中东石油在全球能源体系中的地位？ 

戴家权：我认为未来中东地区石油的重要性，在世界上的地位可能还会上升。美国在页岩革命成功以后，石油生产崛起，从一个进口国变成出口国，过去10多年全球的石油需求增量大部分被美国产量占据了，中东等产油国不得不通过一起减产，来维持市场供需平衡，其市场份额是下降的。但是随着美国的石油增产开始进入尾声，中东石油在全球供应中重要性将会回升。

附：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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