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央广播电视台总台《行走自由港》节目专访 2026-6-23、24）

2026年6月23日、24日，我校国际商学院副院长、技术经济及管理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杨震宁接受中央广播电视台总台行走自由港节目专访，本次专访围绕AI赋能下新兴业态手搓经济展开，主持人结合行业热点、青年创业、市场发展、行业风险、监管治理、业态前景六大维度提问，杨震宁教授从概念界定、差异化特征、社会经济价值、创业痛点、行业竞争、法律合规、监管治理、未来趋势全方位解读业态全貌，

采访内容：

杨教授您好，

问题一：首先想请您用最通俗的话给听众朋友们介绍一下，现在大家热议的“手搓经济”到底是什么？和我们传统理解的个体创业、手工创业有什么不一样？

回答：其实“手搓”这个词，最早是程序员圈子里的行话，意思是自己动手、从零做起。通俗来说，手搓经济就是一个人或者极少数人，借助AI工具，从想法到产品，全链条自己搞定。

它和我们传统理解的个体创业、手工创业，有几个很明显的不同：

第一，门槛变了。传统手工创业，做糕点、做皮具，拼的是手艺，要学很多年。但手搓经济不一样，AI把很多专业壁垒拉平了，一个不懂编程的人也能“搓”出一款小软件，一个没学过设计的人也能“搓”出一套视觉方案。

第二，速度变了。以前从想法到产品，可能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现在借助AI，可能几天、几周就能完成。

第三，规模逻辑变了。传统创业往往有一套固定路径——融资、招人、扩张，成功的标志就是规模越做越大。手搓经济不追求规模，它追求的是精准匹配某个细分需求，一个人，就能支撑起一个稳定的商业模式。这是一种全新的商业逻辑。

所以我觉得，手搓经济本质上是AI时代个人创造力的一次大解放，它让“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从口号变成了现实。

问题二：嗯，虽然都是个体创业，但手搓经济更多强调的是AI赋能，也多以“超级个体”“微型工作室”为主体，那您看，手搓经济的兴起，对青年创业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回答：我觉得手搓经济对青年创业的影响，可以从三个层面来说。

第一个层面，是入场券变了。以前年轻人创业，最大的门槛要么是钱，要么是团队，要么是资源。一个应届毕业生，空有想法，但既没有启动资金，又没有技术团队，往往只能止步于梦想阶段。AI相当于给每个年轻人配了一个“全能助手”，它可以帮忙写代码、做设计、生成文案、处理数据。就像我们节目里提到的陈云飞，他做小猫补光灯，靠的不是雄厚的资本，而是精准发现了一个小需求，然后借助工具快速实现。

第二个层面，是试错成本变了。创业最怕什么？怕押注一个方向，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最后发现走错了。手搓经济的模式很轻，快速出原型、快速上线、快速验证市场反应，如果不行就调整，成本很低。

第三个层面，是对成功的定义变了。传统创业，成功往往意味着上市、融资、做大做强。但手搓经济带来了一种新的价值观：一个人养活自己、做自己热爱的事、服务好一批忠实用户，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当然，我也想补充一点，手搓经济对青年创业的影响不只是降门槛，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当一个年轻人发现自己真的可以一个人做出一款产品、卖给真实的用户，那种自我效能感的提升，本身就是一笔很宝贵的财富。

问题三：嗯，我们也注意到，手搓经济大多瞄准大厂忽略的细分需求，比如给独居人群的小工具、复刻乡愁的微缩模型等等，这种模式对我们的市场供给有什么改变？会不会给消费者带来更多元的选择？

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触及了一个很核心的经济学现象，我把它叫做“长尾市场的激活”。为什么一些大公司会忽略细分需求？不是大厂不聪明，而是大厂有大厂的逻辑，它要养几千万人，必须去做那些能覆盖海量用户的产品，那些只有几万、几十万用户的小需求，在大厂的账本逻辑里根本划不来。但这些需求又是真实存在的。

手搓经济的出现，恰恰填补了这个缺口。一个创业者，不需要养团队、不需要铺渠道，借助AI把开发成本、设计成本压到极低，只要能找到那几万个有同样需求的人，就能做成可持续的小生意。这在经济学上，其实是供给曲线的一次大延伸，以前市场上供给不到的地方，现在有人去提供了。

所以对消费者来说，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以前你有一个小众需求，要么将就用大厂的通用产品，要么干脆没得用。现在，可能真的有人专门为你做了一个东西。这种从“将就”到“刚好”的转变，我觉得是手搓经济给消费者带来的最大价值。

而且我还想说一点，这种多元化不只体现在产品功能上，更体现在情感和文化层面。像复刻乡愁的微缩模型，它卖的不只是一个摆件，它卖的是一种情感连接，是一种文化认同。

问题四：现在国内一人公司数量不断增加，很多都是手搓经济催生出来的。从制度和经济结构角度看，手搓经济的兴起，对我国市场主体培育有什么积极作用？

回答：“市场主体”这个词，说白了就是市场上有多少个独立经营的基本单元。一个国家的经济越有活力，往往意味着市场主体越多元、越有韧性。

从这个角度看，手搓经济的兴起，我觉得至少有以下几个层面的积极意义。

第一，是在做“增量”。过去我们培育市场主体，主要靠两条路：要么扶持大企业做大做强，要么鼓励中小企业发展。但这两条路都有一定门槛，需要工商注册、需要启动资金、需要团队配置。手搓经济开辟了第三条路：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想法，就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市场主体。

第二，是在优化结构。长期以来，我们的市场主体结构存在一个问题：头部集中，腰部偏弱，底部分散但存活率低。手搓经济的出现，有助于壮大腰部。这类主体多了，市场结构会更健康，抗风险能力也更强。

第三，是在降低制度摩擦。传统创业需要跨越很多制度门槛——注册公司、办理资质、招聘员工、缴纳社保……这些流程对很多有想法的年轻人来说，是很高的隐性成本。而手搓经济天然是轻量化的，也倒逼我们的市场准入制度去进一步简化、优化，客观上推动了营商环境的改善。

第四，是在创新积累。从经济结构的长远视角来看，手搓经济最宝贵的价值，可能不是它今天创造了多少GDP，而是它在大规模培育有创新意识、有技术能力、有市场敏感度的个体创业者。

所以我觉得，手搓经济对市场主体培育的意义，不只是“多了几家一人公司”这么简单，它真正的价值在于，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成为经济的参与者和创造者，而不只是消费者和打工者。这对激活整个社会的创新活力，是有深远意义的。

问题五：当前我们一直在强调培育新质生产力，促进就业创业。现在又到了毕业季，很多毕业生在就业的过程中，可能也会考虑到自己创业，那您看，手搓经济这种轻资产、低门槛的模式，在稳就业、激活微观创新活力方面，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回答：我想先说一个视角转换，我们谈“稳就业”，以前的思路往往是“怎么让更多企业多招人”。但手搓经济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与其等着被雇佣，不如自己创造一个岗位。

我觉得手搓经济在稳就业方面能发挥几个作用：

第一，是承接灵活就业的作用。每年毕业生数量庞大，正规就业市场的吸纳能力是有限的。手搓经济提供了一个弹性空间，在找到理想工作之前，或者在决定全职创业之前，年轻人可以先用手搓的方式试试水，做一个小产品、以自由职业的形式接单、运营一个小工具。这种弹性就业的形态，对缓解短期就业压力是有实质帮助的。

第二，是就业质量提升的作用。稳就业不只是解决“有没有工作”的问题，还有“工作好不好”的问题。手搓经济让一部分年轻人有机会从事真正符合自己兴趣和能力的工作，而不是为了就业而就业。

第三，也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和新质生产力的内在契合。新质生产力强调的是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力。手搓经济恰恰就是这个过程在微观层面的具体体现，一个年轻人，把AI这个新技术工具，转化成一款真实的产品，卖给真实的用户，创造真实的价值。千千万万个手搓创业者汇聚在一起，构成的是一种分布式的微观创新生态。

问题六：现在很多年轻人想尝试手搓创业，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普通人想要入局，最需要具备的能力是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我经常被年轻朋友问到，我想给几条比较实在的建议。

第一，要有发现问题的能力，而不只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多人觉得入局手搓经济，最重要的是学会用AI工具、学会编程、学会设计。但我觉得这些都是手段，真正的核心能力是洞察需求。你能不能发现身边那些被忽略的、没被满足的小痛点？对生活的敏感度和观察力，才是手搓创业真正的第一步。

第二，要有快速学习的能力，而不是“等我准备好了再出发”的心态。手搓经济的节奏很快，AI工具也在不断迭代。如果等到“把所有工具都学精了”再动手，很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第三，要有“最小可行”的意识。不要上来就想做一个完美的产品。手搓创业的精髓在于，先用最简单的方式验证你的想法有没有人买单，哪怕第一版很粗糙、功能很少，先推出去，看真实用户的反应，再迭代优化。

第四，要有持续运营的耐心。手搓经济门槛低，意味着竞争也快。一个好想法，可能很快就会被模仿。所以光靠一个产品长期立足市场是不够的，还需要持续与用户建立连接、不断迭代产品。

总结一句话就是，手搓经济需要的不是全能选手，而是一个对某个领域有真实感知、愿意动手、敢于试错、能够坚持的普通人。

问题一：杨教授您好，我们接着来说手搓经济，前面我们说到，手搓经济它是AI赋能经济的一个体现，它也帮助很多年轻人实现了自己的创业梦想。但是，我们知道，梦想的实现过程也不一定是一帆风顺的，创业者在前行的路上也必将遇到很多坎坷。就在最近，我也看到几篇报道，谈到了手搓经济可能潜藏的暗礁，也有报道说，有些手搓经济浪潮下的创业者已经遭遇到困难。杨教授，那您看，手搓经济浪潮下的创业者，面临的挑战都有哪些？

回答：手搓经济这扇门，确实把很多年轻人迎了进来，但门槛低，不等于路好走。

手搓经济给创业者带来的第一大挑战，是一个人需要扮演太多角色。我们现在经常说“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这听起来很潇洒，但它的另一面是：过去一个大团队分工去做的事，现在全压在一个人身上。短期可以靠热情打拼，但时间一长，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第二大挑战，我把它叫做“从样品到商品”。我们创新管理研究中有一个概念叫“死亡之谷”，指的是很多创意是新颖的、科学的，但是无法成功地商业化（无法变现）。手搓经济浪潮下这一问题更加明显：AI能帮你很快做出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原型，但进入市场，需要面对的是成本、品控、包装、物流、售后这一整套现实问题。

第三大挑战，是市场环境本身的不确定性。你的一个产品刚火起来，市场上很快就会冒出一堆类似的，甚至更加便宜的产品。所以我们手搓创业不能只靠一时的新鲜感，最后还是要回到产品本身。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挑战在于合规风险。不少年轻人一开始会觉得，我就做点小东西、小生意，能有什么问题？但只要你的产品进入市场销售，知识产权、产品安全、生产资质、宣传规范，这些问题就都不可忽视。

所以我想说，手搓创业不是 “躺赢”的捷径，它其实是对一个人综合能力的全面考验。

问题二：刚才您也说到同质化问题，确实，有这么一个说法，就是技术平权带来的门槛降低，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被跟风，被模仿是难以避免的宿命，您怎么看这个说法？

回答：这个说法，我觉得说对了一半。

对的那一半是：技术平权确实把模仿的成本降到了很低。过去你做一个产品，技术本身就是壁垒，别人想模仿，需要时间、需要钱。但现在不一样了，AI工具、设计工具、开发工具所有人都能使用。“被模仿”这件事，在手搓经济里，确实是很难完全躲开。

但我不太同意把它叫做“宿命”。因为这个说法背后藏着一个误区：它默认了创业者之间比拼的，是“谁先做出来”。可一旦技术的门槛被拉平，“谁先做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我常跟年轻人说，手搓经济里有两种竞争。一种是“跟风”，看见什么火就一拥而上做什么，这种赛道会竞争非常激烈。

另一种是“扎根”，你真的盯住了某一群人的某一种需求，也非常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能够把产品做得比别人更可靠、更有温度。这种情况下模仿者抄走的是你的昨天，而你已经走到明天了。

真正有积累的创业者，反而会把模仿当成一种倒逼自己持续进步的压力。

问题三：借助AI创业，还有一个风险，那就是知识产权的归属问题。借助AI设计出来的创意产品，在知识产权归属方面现在还面临哪些难题？

回答：事拆成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侵权”风险，就是你会不会在不经意间用了别人的；另一方面是“确权”难题，就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到底算不算你的。

先说“侵权”这一方面，也就是在用AI做自己产品的时候，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用了别人的东西。你自己觉得是原创，是“我让AI画的”，但在法律上，像不像、构不构成侵权，看的不是主观感受，而是结果本身。

再说“确权”这一方面，就是你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被法律保护。目前一个比较主流的判断方向是——要看人在里面投入了多少真正的创造性。

那怎么办？我给三个建议。

第一，养成“留痕”的习惯。如果一个产品你打算认真去卖，就尽量把创作过程留下来，比如你的构思、你反复修改和筛选的版本、你在AI基础上又做了哪些再创作。这是证明“人有实质性创造投入”的关键证据。第二，在产品上市之前多检索。尤其是图案、形象、产品名称和外观这几样，花点时间查一查有没有撞到已有的商标、IP或者专利。第三，产品要尽早考虑正式的确权，比如注册商标、登记著作权或者申请专利。

问题四：当AI智能体从概念走向实践，安全风险与监管挑战也随之浮出水面。有部分创业者可能在未取得相关生产资质，便售卖未经过工业化测试与认证的“手搓”产品，既违法违规，也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针对这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我们该出台什么样的政策来加以预防呢？

回答：我觉得政策的重点，在于要做到鼓励创新，守住底线。

首先，要把规则讲清楚，让创业者清楚地知道边界在哪里。一些年轻的创业者不是故意违规，而是不知道哪些产品需要认证，哪些材料不能随便用，哪些宣传不能随便说。所以政府部门、平台和行业协会可以提供更清晰的合规指引。

其次，要分类监管，避免一刀切。手搓经济中，产品差异会越来越大。有的风险相对低；而像是电子产品、智能硬件、儿童用品，风险就高很多。对低风险产品，可以更包容一点，以宣传引导为主；但对涉及人身安全、公共安全、数据安全的产品，就必须严格把关。

第三，要压实平台责任。很多手搓产品是通过电商平台、短视频平台、直播间和社群销售的。平台不能只负责分配流量，也要对高风险品类做资质核验、风险提示和投诉处理。

问题五：针对这部分新型创业者，还存在哪些监管盲区？未来该怎么去做？

回答：我觉得潜在的监管盲区主要有三个。

第一个，是主体识别的盲区。过去监管比较容易找到企业、工厂、门店。但手搓经济里的很多主体，可能是一人公司、个体工商户、微型工作室，甚至一开始只是个人账号。他们通过短视频、电商平台、直播间、私域社群卖产品，经营边界比较模糊。所以未来监管也要和平台治理结合起来，对线上销售进行动态监管。

第二个，是责任边界的盲区。一件传统产品出了问题，责任链条是比较清楚的——谁生产的，谁销售的，找得到、分得清。但一个手搓产品的背后，可能站着一长串角色：设计者、提供工具的AI服务商、引流卖货的平台……出了问题以后，到底谁负责，负责到什么程度，有时并不清楚。未来需要进一步明确：生产者有生产者责任，平台有审核和提示责任，生成式AI服务的提供者也要承担合理的责任。

第三个，是新型风险的盲区。过去我们更多关注产品质量和虚假宣传，现在还要关注AI生成内容是不是侵权，数据来源是否合法，消费者信息有没有被过度收集，智能产品有没有安全漏洞。这些问题不能只靠传统小商品监管来解决，需要产品质量、数据安全、知识产权和消费者权益保护一起发力。

未来怎么做，我觉得核心是让监管思路跟得上新业态的特点。

一是监管要从“盯主体”转向“盯环节”。

二是要把模糊的责任链条重新厘清。

第三点是监管要从“事后治理”更多地关注“事前指引”。把问题挡在发生之前，对创业者、对消费者、对整个业态的健康，都更有价值。

问题六：那您从技术和经济的角度分析一下，一人公司的发展前景如何？

回答：我总体上非常看好一人公司的发展前景，但它不会取代所有企业组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一人公司。

从技术角度看，一人公司会越来越可行。因为AI正在把很多过去需要团队完成的工作，变成一个人也能调用的工具。比如市场调研、产品设计、文案生成，以前都需要不同岗位协作，现在一个创业者借助AI就能完成相当一部分工作。

从经济角度看，一人公司最适合的，不是大规模标准化市场，而是小批量、多品类、强个性化的细分市场。大企业擅长做大市场、做标准化产品、做规模化供应，它的优势在于“扎实”；而一人公司擅长捕捉小众需求、快速试错、快速迭代，它的优势在于“灵巧”。

但一人公司也有边界，它最大的短板也是太依赖个人。创始人的精力、决策能力和抗风险能力都是有限的。一旦遇到平台流量变化，一个人就很难全部扛住。

那么出路在哪里？我的看法是，未来真正有生命力的一人公司，其核心不是单枪匹马打天下，而是“一个核心创业者，加上一套外部协作网络”。创意、产品和用户这个内核，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而生产可以交给代工，设计可以对接外包，财务和法务可以找专业团队。

最后，我还想把这件事放到更大的背景里说一句。一人公司的兴起，表面上是组织在变小，往深里看，其实是我们整个经济的活力和创造力在增强。这，也许就是手搓经济留给我们最值得期待的未来。

附原音频链接：https://ytweb.radio.cn/share/albumPlay?correlateId=3329127&columnId=16419731544730